李长生的左臂仅剩惨白的骨茬,指尖那抹狂躁的乱码没有劈向闻人泣。在贴近深槽液面的瞬间,漆黑的代码如蛛网般散开,化作一层隔绝高维辐射的保护罩,猛地兜头罩下。

他腰背发力,左脚深深踩进黏膜地表,试图连同那些液体一起,将里面那具被插满管子的残躯强行拖出这片死地。

“走。”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个混着血泡的单音节。

黏稠的淡绿液体顺着网眼往外涌。深槽内的苍白少年被这股拖拽力扯得往前倾倒了半寸。

就在这时,闻人泣睁开了眼。

那不再是一双麻木死寂的眼睛。经过短暂的纯净气息唤醒,这具被抹除意识不知多久的躯壳,找回了最后的清明。少年垂眼看了一眼包裹在身周的漆黑乱码,又抬起头,视线越过李长生,看向上方那些重新开始疯狂闪烁、试图降下极刑指令的深红阵纹。

他没有顺着李长生的拖拽力往外逃。

那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臂缓缓抬起,指关节僵硬地弯曲,轻轻抵在了乱码保护罩的内侧。

一股不带任何敌意的算力顺着指尖渗出。

李长生只觉左臂一沉,那张由乱码编织的保护罩,被这股力量不容拒绝地推了回来。

“你……”李长生右半边脸上的黑鳞刮擦作响,瞎透的眼眶里淌着黑血。

闻人泣没有看他,只是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。那是一个因为太久没有做过表情,而显得有些僵硬的笑,带着一种看透这片牢笼底色的轻蔑。

“既然都是被吃。”

少年的声带早已萎缩,沙哑的气流从喉管里挤出来,摩擦出渗血般的干涩感。他反手攥住了插在自己后颈椎上的第一根透明晶管。

“那我至少能决定……崩碎它的牙。”

话音未落,他五指猛地收拢。

嗤!

连着一截脊髓碎肉的晶管被硬生生拔出。原本清澈的淡绿液体瞬间被涌出的暗红血液染浑。闻人泣的脖颈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向后仰去,皮下的青筋根根暴起。他没有惨叫,只是下颌骨因为死死咬紧而发出了刺耳的脱臼声。

这根管子连着天道防线最底层的痛觉神经。拔除它,等同于将灵魂活生生撕下一块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左手拔出颈椎的晶管,右手已经扣住了扎在心脏位置的那根主路引流管。

“疯子……真是个小疯子……”

不远处的主控阵盘前,公输白的残破魂体正在快速透明化。他看着那悬浮在沸腾血水中的少年,原本布满战栗的老脸上,五官剧烈地抽动着。

几息后,干瘪的笑声从他虚幻的喉咙里滚了出来。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癫狂大笑。

“老夫布了一辈子的局,算了一辈子的天机,临了还没你个后生看得透彻!”公输白笑着,虚幻的双手在面前那即将崩溃的主控阵盘上猛地一拍。

“你想崩它的牙,老夫就借你最后一把火!”

远古阵法宗师的残魂在此刻剧烈燃烧。他放弃了所有维持自身形态的本源,将那足以推演一域天机的高压算力逆转,强行糊在了防线底层的监控回路上。

滴——!

系统最高极刑警报刚刚在深红阵纹中亮起一丝苗头,就被这股狂暴的残魂算力死死捂住。

三秒。

公输白用自己彻底消散前的最后光辉,把天道自律系统的警报掐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
“去吧,后生。”公输白的魂体在笑声中化作漫天光屑,彻底散进了那片混乱的代码迷宫里。

深槽内,闻人泣已经拔出了最后一根扎在颅顶的晶管。

失去晶管压制的瞬间,他原本微弱的脉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飙升。那些原本用于向天庭供能、用于维持整个防线散热循环的海量算力,失去了往外输出的通道。

闻人泣双手垂在身侧,任由那些黏稠的血液从数十个窟窿里往外涌。

他闭上眼,脑海中属于绝顶天才的推演能力,在这一刻达到了肉身的极限临界点。

“逆。”他干瘪的嘴唇里吐出一个字。

轰隆!

原本按照固定路线流淌的天道逻辑回路,在千分之一个呼吸间,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反向数据流粗暴地撞了回去。本该抽走算力的通道,此刻变成了决堤的洪口。

超出上限的数据流,带着闻人泣燃烧命元的绝对高温,直接倒灌进了天道防线的底层代码中。

咔嚓、咔嚓。

伪装成神圣仙光的阵纹开始大面积扭曲、崩断。周围那些蠕动的肉墙被高温的数据流炙烤,发出刺鼻的焦糊味,表面的黏膜一层层剥落。

在这个巨大的毁灭漩涡中心,闻人泣的肉身开始碳化。从脚趾开始,苍白的皮肉化作细腻的纯白灰烬,一点点向上蔓延。

李长生站在不断下陷的黏膜地表上,失去痛觉的左臂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。他没有退避倒灌而来的热浪,猩红的右眼死死盯着深槽中那个逐渐消散的少年。

闻人泣的半个身子已经化作了白灰。火光映照在他仅剩的半张脸上,他没有挣扎,那僵硬的笑容在烈火中逐渐变得释然,甚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轻快。

最后,连那半张脸也崩碎成了一抔白灰,顺着狂暴的算力风暴,卷向了防线最深处。

同一时间,气运中枢外围。

数万里之外折跃而至的天道巡查局主舰上,千鹤姬的双腿伤口处正滴答着焦黑的死血。她强行压榨精血布下的宏观封锁网,刚刚成型。

在她的视线尽头,那座屹立了万载、代表着天庭绝对权威的庞大接驳防线,突然像一个被从内部吹爆的脏器,毫无预兆地鼓胀到了极限。

紧接着,在一声连深海重压都无法掩盖的沉闷断裂声中,外围屏障轰然坍塌。

华丽的神圣仙光如同被剥落的墙皮,成片成片地砸向深海。

千鹤姬暗红色的瞳孔定住。

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伙狂徒作乱的废墟,看到那些妄图挑战天威的残破尸体。但防线裂口中涌出来的,不是阵法残骸。而是无数密密麻麻、如同干瘪麻袋般的活人躯壳。那些残骸身上插满了断裂的透明管线,空洞的眼眶里还残留着被抽干前死死凝固的痛苦。

成千上万的天才修士,像廉价的残渣一样,随着坍塌的液压倾泻而出,在冰冷的海水中载浮载沉。

千鹤姬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枚象征最高制裁指令的朱砂印,指尖却开始不受控地发抖。她看着那些随波逐流的人皮残骸,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刚才从频段里截获的那一声微弱叹息。

天庭神圣的教条,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。

视线切回防线最内部。

剧烈的崩塌仍在继续。外部的重压与内部的高温算力疯狂对冲,将一切遮掩真相的迷雾彻底撕碎。李长生脚下的地表已经完全变了模样,原本伪装成高阶阵盘的金属板不复存在,脚底传来的,是带着体温的滑腻触感。

他抬起那张布满黑鳞的脸,猩红的眸子透过渐渐散去的算力风暴,看向气运防线的尽头——那个无数下界修士朝拜、以为连通着上界仙班的香火流向处。

没有仙气缭绕。没有玉宇琼楼。

在那片防线彻底瓦解后的深红色暗光中,庞大的空间里悬挂着一团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庞然大物。

那是一堆正在疯狂蠕动的巨大血肉。

它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倒刺,每一次脉动,都会从倒刺根部分泌出刺鼻的淡绿色消化液。无数根粗壮如同古树般的血管,从这堆血肉的最深处探出来,深深扎进周围的虚空里,像触手般贪婪地吞咽着下界汇聚而来的气运。

刚才闻人泣化作的那些纯白灰烬,随风飘到了肉壁边缘。还没等落下,那些倒刺便如同嗅到了腥味的活物,瞬间弹射而出,将灰烬卷入那黏稠的肉缝中,咀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这就是天庭的真容。这扇被称为飞升大门的尽头,根本不是登仙的阶梯,而是真神进食的胃袋阀门。

李长生静静地站在原地,深海水压夹杂着腥臭扑面而来。

他没有后退。失去痛觉的左臂缓缓放下,那抹漆黑的乱码在他指尖重新凝聚,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。